就像迈克尔杰克逊的MV《黑与白》里的镜头快速转接一样,“仇恨”的面容对我而言先是那个肥腻、苍白、呆板,梳着发髻,长着刀片般红嘴唇的女人,随后又变成那个肥胖的,根本不认识我却总在放学时打我的无名氏,然后是服兵役时那个有着光亮的嘴唇和恶狠狠的目光,只要看到我就会像野兽一样低吼的驼背,再变成那个喜欢对我发出怪叫的电视记者。与此同时有一张面孔不定期地重复闪回,如同不公平遭遇总是出人意料地降临,它是所有这些形象的源头,那个梳发髻的女人……面对如此之多精心策划却全然非法的制裁行为我目瞪口呆。对那个阴险的女人来说我究竟代表了什么?她是如何赋予自己那样做的权力,其他人又如何放任她的行为,而且怎么会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如今我终于明白,接受理论的创始人、学院先锋派统帅汉斯罗伯特尧斯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德国因何会那样走运。一位美国人在1990年代发现他曾是个纳粹。他不仅曾是纳粹,而且还是武装党卫队的成员。他不仅是武装党卫队的成员,而且还是主动加入的。他不仅主动加入,而且是在1939年加入的,更参与了战争的全过程。他不仅参与了战争的全过程,而且是作为军官参与的。他不仅作为军官参与了战争,而且是作为联络处的军官。他不仅是联络处的军官,而且还在纽伦堡接受过审判。我们还发现过同样的事情吗?只要整个康斯坦茨大学的人都达成默契就足以让此事秘而不宣。整个德意志都如此。直到一次学术会议将在美国召开,他被拒绝颁发签证(此前他已造访过美国几十次)。办事的小官僚错把他当成了另一个被追踪的尧斯;这个颇有些格雷厄姆格林式的讽刺性错误把他暴露了。一位美国记者让这段曾经广为人知,却因为整个国家的共谋又被完全隐藏的过去重见天日。“默许与噤声”,这似乎很可以成为一篇关于人性之残酷的论文标题。秘而不宣的事夺走了人的生命。被害者死了人们却不知情,杀人犯依然逍遥法外。尧斯只作过一番牵强的解释,甚至连道歉都没有,直到七十五岁时平静地死去。我那梳着发髻的维钦斯基女士,如今大概成了一位系着花围裙给植物浇水的老妇人,她甚至从没机会承认策划过折磨一位少年的事件……好了就到这里吧,那些挥之不去的童年伤痛,尽管我们已将它们化作嘴角的一笑。老牛们已经走远。有人知道,老牛向夜莺发起的战争,其实是一场生命的战争吗?其实后者没有对前者做任何事!不对,他们唱歌了。他们没作出谦逊的姿态。他们躲进杰作里,在那里加倍地引吭高歌,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文学这点不值钱的东西。
杰作之间的相似之处如此之少,每一部都像是绝对的唯一。没有一部杰作与其他作品相似,未来的杰作也不会有一部与前辈们相似。杰作是一种决裂,与平庸的决裂。这也是它会令人震惊的原因。平庸者才拥有最大的数量。
每部杰作都存在于一个时代、一个地点,或者与之联系极其紧密。到目前为止我所提到的作品,没有一部是脱离于时空的,不具有时间性的,飘忽的。我在看一位葡萄牙作家的书,我喜欢他的前一本,热情,黑暗,如海洋一般,最后这个词含义模糊,说明我已经不太清楚那本书究竟如何,但不管怎样我记得我很喜欢它。他的新书阴沉、夸张、软弱无力、谄媚,像一支破碎的葡萄牙民歌。当一本书失败的时候,整体的种种缺陷会在局部爆发。这位曾经令葡萄牙特质升华了的作者,在新作中复制了有关葡萄牙的刻板印象。我说的不是主题,而是形式。假如换一个法国人来做这件事,会变得枯燥且拘泥于细节。换个德国人,又会变得冗长而粗暴。杰作突出的代表性会令它们变成某种理想。它们已经超越了时间、民族,甚至它们的作者。是否可以说,它们是普世的?普世性在我看来,是希望代表全体的大多数人创造出来的一个概念。这群大多数运用这个恐怖主义单词逼迫众人接受他们的趣味;反对民主的法国共和主义分子惯常使用这个词,像实施敲诈一样用它来吓唬纯朴天真的人们:“你们要像我一样,否则法兰西就会亡国!”说得好像跟他们唱反调的英国已经完蛋了一样。假如“普世性”一词所到之处人们没有顶礼膜拜,这群大多数又会宣布另一个概念。那就是“群体主义”,这概念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平庸无奇,浑身泥污,臭气熏天,充满恶意。每一部杰作,正如我列出的那些书单所显示的,都是独一无二的。杰作中蕴含着唯一性。杰作是群体主义的。
大众流行性?拜托,我们又不是在做一档讨论社会的电视节目。假如一部杰作在大众中流行,那跟作品本身的品质无关。除了通过误解和宣传,没什么东西是大众流行的。而且我认为没有一部杰作真正流行。葡萄牙伟大诗人佩索阿的流行程度,比起已经去世的苹果总裁史蒂夫乔布斯又如何?我们给这些商人赋予天才的称号比给作家们积极多了,可他们最为鄙视杰作。乔布斯,这个顽固的清教徒……
2010年,美国讽刺画家马克菲奥里(Mark Fiore)向苹果公司申请,把推广他的新闻漫画的应用放到苹果手机商店里销售。申请被拒:因为他的漫画“嘲弄公众人物”。看清楚!讽刺漫画居然嘲弄公众人物!月亮居然是圆的!茉莉居然是白色的!被拒几天后,菲奥里荣获普利策新闻漫画奖。在一封绝对有诚意的信件里,乔布斯亲自执笔告诉菲奥里他的应用通过申请了。乔布斯从未停止过追查“色情”。像许多清教徒一样,他对此简直着迷。他一直自豪地声称iPhone和iPad上没有色情内容,但其实他非常清楚人们在里面发布性网站的应用,唉,身价亿万的伪君子;Gizmodo网站把一台iPhone4的原型照片公布到网上的时候,他说:“这台手机被盗了。私人物品被窃并被倒卖。有人想借机敲诈现金。我甚至确信这其中有性交易。”(彭博商业周刊,2010年6月)。苹果公司没有一天不在对这个或者那个手机应用实施道德审查。比如改编自《道林格雷的画像》的漫画。王尔德的这部小说里没有一段真正写到某个人物想跟另一个人上床,可是漫画却这么表现了,我们是不是就因为漫画版的过度解读而把它禁掉了呢?
杰作不是脱离于时空的。它们来自各自的地点,各自的时代,来自我们。人类才是个例外,杰作如是说。
本文选自《什么是杰作: 拒绝平庸的文学阅读指南》,[法] 夏尔·丹齐格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